序幕

「噢男孩,男孩!他不擅長展現。珍藏了多年的暗戀。」

星光寥寥的夜晚裡,一道悠然的歌聲以踏著草皮的聲音為伴奏,從林間傳出。

「他立志通過試煉,用最高級的身分和女孩見面。」

「儘管『暗種』環伺、路途艱險,能夠相信的只有手中的劍。」

「──但為了奶子也甘願!」

「是為了榮耀也甘願。」

明顯另一個人的聲音糾正了他歌詞上的錯誤。

「你必須承認,大家比較喜歡我的版本。」

「那我寧願承認你有著世界上最美妙的歌喉。這首歌謠的重點是榮耀,榮耀是這世上大家最看重的東西,你一旦有了它,城裡最貴的妓女也不會跟你收錢。」

「榮耀……榮耀,哪首歌謠的重點不是榮耀?難道就沒有一個騎士是正常人,為了兩腿之間的真理而戰?」

「他們是神的僕人,窮盡一生與『暗種』戰鬥,為的就是保護像你我這樣的普通人。這也是你在這時間點還能大聲唱歌的原因,你應該感謝他們。」

「太過安全會有個問題啊,布蘭登,他讓像你老婆這樣的人想到什麼就做什麼。我更感謝她在這時間點要我們去砍乾柴。」

「……你知道你應該補一些關於騎士的觀念,也許我們可以找一天進城,那裡有比莊園教會更壯觀的大教堂。我們也可以在那邊的小館子喝些麥酒,當然我請客,畢竟這段時間你真的幫了我不少忙。卡爾文?」

他回頭尋找同伴,但大路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望無際的黑暗。

「想到什麼就做什麼也要有個限度,卡爾文。」

突然,路旁的草叢發出窸窣的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唉,也許我根本不該請你喝酒。」

他不以為意,以平常的步調接近草叢,直到他看見一個成年人的腳連著鞋子露在外面,使他生疑。

懷揣著不安,他小心翼翼地撥開草叢,然後親眼目睹了出生以來最絕望的場景。

一個沒有上半身的屍體。

瞠目結舌、膽顫心驚,一瞬間魂不附體。待他再度意識到後,本能早已驅使身體對著莊園方向跑了起來。

屍體的主人是誰,屍體的狀態如何,這些思緒都被咒罵與祈禱霸佔了空間而排除在外。

雙腿像是快被扯斷般地逃跑,肺部像是要被撕裂般地喘氣。

而後方傳來的駭人吼叫聲,是他生前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

「鏗──」

有人使著未開鋒的鈍劍格開了襲來的箭矢。

在一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戶外空間,兩名成年男子相隔數尺,各持武器對峙著。

這裡是蜘蛛谷無主莊園裡的訓練場。

場內放置了一排訓練用假人,場外則有些許觀眾在觀看。

其中最引人注目,也靠得最近的,是一位眼神相當銳利的老人。

「這招叫做『防禦態勢』,對應的『神語』為Control。只要在心中默念Control,你虔誠的祈禱就會傳達到騎士神絲蒂芬妮那,最後轉化成防禦態勢的『天之武藝』來協助你。」

他那魁梧的身材讓長到鞋跟的漆黑教袍看起來像個大蝙蝠,從人中延續到臉頰兩側唯獨下巴剃空的灰白色濃密落腮鬍更是展現了狂野的氣息,硬是把他身上的宗教色彩描繪得非常突兀。

「當你面臨了遠程攻擊,只要進入防禦態勢,就可以不受懲罰地免疫攻擊傷害……你有在聽嗎?」

「……我更傾向用閃避來規避傷害,神父。」

高大的身軀旁,是一個沒有太多表情、身形單薄的男生,正值青春年華的他看得出來還有發育的空間。

「可同樣是避免損害,閃避會多花費無謂的『信仰值』吧?」

強壯的神父彎下身子,試圖讓自己畢生以來的經驗得到支持,但在少年無聲的注視之下,他最終懷疑起自己的推論。

訓練場上的兩人也注意到了這段對話,甚是訝異地轉頭過來。只見神父和鈍劍男交換了眼神,鈍劍男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

那是讓少年入場的指示。

少年走進場內,與擔任防守方的鈍劍男開始交換裝備。

鈍劍男把訓練用途的武器交給少年後,再小心翼翼地將脖子上的項鍊拿下,親自給少年戴上。

「絲蒂芬妮在上,你的身體將不會受到危害。」

接著他取出一把匕首,用尖端試探性地往少年手臂上緩緩施力,確認到無法傷及分毫後便收手。

這時少年突然對著一段距離外的持弓男喊說:「你最好也確認一下『護盾』有沒有正常運作。」

持弓男聽聞嚇得也趕緊確認項鍊的存在,且用匕首測試其功能。可令他覺得奇怪的是,在這訓練內容中明明少年才是那個擔任被動的角色,怎麼會有這種要求?如果只是為了強調檢查裝備的重要性那還說得過去。

神父同樣也察覺到了這件事,於是挺身開口。

「確實檢查好『神血』的狀態,馬修。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整個莊園乃至全國有史以來最有潛力的騎士預備生。當你無法預料對手的手法時,沒有什麼比不會受傷的恩惠更加令人安心了。」

裝備確認完畢,訓練隨時都可以開始。

名叫馬修的持弓男首先拉滿了弓,但不見對手有任何動作。

少年僅是普通地站著,姿勢充滿破綻。

儘管滿腹的疑問,馬修搭在弓上的箭仍離弦而出,對少年來說那正是開戰的信號。

他向前跑了起來。

當大家以為箭矢就要這樣撞上少年的神血護盾時,少年及時一翻,登時兩者像合為一體似地,整支箭就這樣穿過少年的身體。

不可置信的景象出現在眼前,別說傷害不見生效,它甚至連牽制少年的感覺也沒有,就好像威脅根本不存在一樣。

「咕啊啊啊!」

馬修的慘叫聲讓大家有種回到現實的感覺。

定睛一看,少年就已經逼近到對手的眼前,揮舞著鈍劍狠狠砸下。

神血護盾吸收了絕大部分的衝擊,基本上馬修那扭曲的表情是被意料之外的舉動給嚇壞,少年就這麼按住驚魂未定的他。

「衝刺加左鍵,這是『突進強攻』的神語,我沒說錯吧?」

「這……這是怎麼做到的?」

「在我的故鄉裡,大部分動作遊戲的設計中閃避都帶有『無敵幀』,而你們所謂『神蹟』的運作方式簡直就像我所熟知的遊戲一樣。無敵幀持續時間相當短暫,但作用時施展者會是無法互動的狀態。簡單來說閃避有那麼一瞬間人是看得見摸不著的。」

「又是那個燕子遊戲是嗎。」神父一邊用他粗長的腿跨過柵欄一邊說,「竟然能轉守為攻,這讓騎士學校的導師看起來就像只會拉犁的笨牛。」

「是『電子遊戲』。」

「原諒我,神父,可您之前不也是……?」

「一位有名的騎士導師?對,所以你爺爺不只會犁田,放的屁還特別響。」

神父淘氣地眨了眨眼,但這愉快的時間並沒有持續下去。

「神父……神父!」

場外忽地傳來異常悽慘的嘶吼聲。

一個身著破布的農奴連滾帶爬地跑到神父面前,然後他們對上了眼。

「所有人都到了嗎?」

「是的,狄恩神父,大家都停下手邊工作到教會前廣場集合了。」

燈火昏暗的教會前廳,魁梧的神父和騎士預備生馬修步調急快地走過。

「但神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真的是暗種所為嗎?如果是,暗種怎麼會出現在人類的生活空間?」

「那接下來的演說你可要聽仔細了。」

兩人到了門前,馬修首先推開大門,迎面而來的是全莊園男女老少驚惶失措的神情。

看見掌握情報的人物出現更是使著急的情緒升溫,每個人都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想活命的話就認真給我聽好了。」

但很快地就被狄恩神父的一句話壓了下去。

「我知道你們活到現在從來沒有看過暗種,因為騎士的活躍,他們很難介入你們的生活,但我親眼看過。我看過他們用巨大的身體讓騎士們吃盡苦頭,在他們面前,沒有絲蒂芬妮的保佑你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他們撕爛你的身體就跟撕白麵包一樣簡單。」

狄恩環顧人群,找到幾位傷心欲絕的婦女,看了一會兒繼續說道:「因此沒錯,卡爾文和布蘭登死在暗種手上,這我再清楚不過。這不是第一次有平民死於暗種之手,但卻是第一次在人類的領土上被他們獵殺。此時此刻暗種不再是英雄歌謠裡你們所傳唱的無能反派,暗種就在這裡,他或他們,用壓倒性實力威脅著大家的生命。羅德,現在去找馬廄主人,騎上最快的馬進城找到騎士公館,跟他們講蜘蛛谷無主莊園受到暗種威脅的事直到他們相信,並且別再回來這裡。一路上需要的東西都幫你安排好了,去。」

接收到狄恩的指令,人群裡一位名叫羅德的年輕小伙子用力點了點頭。

「而你們所有人,打包好貴重的東西,讓自己處在隨時可以離開莊園的狀態。」

「可是神父……我們最貴重的東西就是腳下的這塊田地啊,如果就這樣走了,豈不是一無所有了?」

「當你的卵蛋跟頭還連在身體上的時候不叫一無所有,為了土地財產而葬送掉自己性命那才叫真正的一無所有。從今天開始全面停止農活,派人輪班駐守瞭望塔,並且加固大門,最快明天就離開。你們都聽見活命的方法了,現在,開始動作!」

語畢,只見村民像打開水門般奔流而去,不出一會兒便把空間交還給廣場。

「神父。」

一抓到機會,好奇心旺盛的馬修便皺起眉頭問:「我想您剛剛沒有提到暗種入侵人類領土的原因。」

「那你一定聽到爺爺我說的話了,讓我再用通俗一點的方式提醒你。」狄恩像是要極度強調某件事地湊近馬修說,「跑,死命地跑,而且永遠不要回頭,因為唯有這樣你才能活命。」

打開教會的門,狄恩發現少年就站在室內一角,靜靜地望著門口。

他馬上收起生死關頭中的高壓情緒,用無比慈祥的笑容走近少年並蹲下。

教會作為全莊園唯二擁有玻璃窗的建築物,在少年的身後透入些許白光。對狄恩這樣的鐵漢來說,這個畫面總是能使他感到慰藉。

「明天如果要離開,你就跟著馬修,他會帶領第一批村民撤離。」

「那你呢?」

「我會跟上的,我必須確認大家都平安撤出莊園。這些事情對他們來說都是第一次,就像襁褓中的孩子,連走路都不會。」

「不,你不是對的,第一批部隊應該是要包含像你這樣上年紀的。你不能把所有工作量都攬在身上,沒人能保證當天你能撐過去,你會拖累我們。」

聽到少年的反駁,狄恩睜大了雙眼,但很快地就轉回淺淺的笑容。

「……你真是個犀利的傢伙,不是嗎?」

「所以告訴我能幫上什麼忙。」

「……。」

少年很聰明,擁有和外表不一樣的超齡思考。狄恩深知他無法瞞天過海,只能據實以告。

「我曾任騎士導師,我熟悉每個天之武藝的神語到它們就像是我身體的一部分。而且這裡也沒有人比我更瞭解暗種了,萬一他們靠近部隊,總要有人去拖住他們。」

「那你一定少算了一個天藝宗師,讓我跟你一起作戰。」

神父像是打從心底抗拒般地搖頭說:「不……不!你將來會是黑夜裡最亮的一顆星,而你自己也清楚這一點。你的戰場不在這裡,對人戰的訓練用護符無法保護你免於怪物之手,至於我,我的輝煌時期已過,我沒有什麼後顧之憂,也從來沒想過要在床上嚥下最後一口氣。」

話到此處,少年早就聽出神父語中的含義,一直以來的木頭臉難得出現些許動搖。

「……有人會這樣講話的嗎?赴死是能視作理所當然的事情嗎?什麼事值得你做出這樣的決定?」

面對少年的提問,狄恩站了起來,然後堅定地看著那扇透出光芒的玻璃窗。

「為了榮耀。」

「對,對,就是這個方向,再過來一點。」

莊園面朝領土邊疆的大門處,村民正在內側堆著載滿重物的推車。

時間已經是晚飯過後的黑夜時分。

在火把並排的巨大木牆上,有一個格外突出的方形構造──那正是瞭望塔。

塔上的兩人是當班駐守的臨時哨衛,幹慣農活的他們興許是沒有經驗加上感到無聊的關係,嘴巴從來沒有停過。

「你覺得他們長什麼樣子,那些暗種。」

「……我想想,紅眼睛、長爪子、黑色的皮膚?」

「那還不是最恐怖的,塔加哈席詩歌裡提到有那麼一個難以名狀的暗種,據說他有粗長的身體和數不清的腳,狩獵時會撐起上身露出腹部,然後你會看見他的肚子像被切開一樣,縱長的血盆大口吞吐著酸霧。他的出現往往伴隨著暗靈大軍,最後可是動用了八個騎士才把他擊退。」

「在詩人的歌詞裡面連老二都可以施展天藝,神父不是叫我們不要相信那些了嗎?」

「可你看見他緊張的模樣了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我敢肯定暗種就是有這麼可怕的外表和實力。」

「……。」

「怎麼了?」

「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察覺到異狀的那個人看向大門外的平原區域,只是黑燈瞎火的,肉眼實在是無法清楚辨識出什麼。

但的確有些細瑣的聲音。

另一個人循著夥伴的視線看過去,同樣一無所獲,直到那個聲音逐漸加大,甚至不只從空氣間,而是從底下踩著的木頭實體傳遞開來。

兩人很有默契地走近牆壁邊緣往下看,本不應該存在在那裡的事物迷惑了他們。

如同鮮血琥珀般的眼眸在黑暗中散發著光芒。

「嗚哇!」

「呃啊啊!」

等到他們知道該大叫時已經是那傢伙張牙舞爪之後。

他外形像獾,擁有區分為前腳跟後腳的粗壯四肢,但體型異常巨大,只用後腳站立時甚至超過了三個成年男子高木牆的一半。

那簡直是為了破壞而生的邪惡產物。

其中一個哨衛嚇到直接摔進了莊園內,剩下的那位則是一屁股倒下後不停用雙腳把自己往後推。

木牆的結構脆弱到怪物可以輕易地扯下來,就這樣逐漸失去支撐而向怪物傾斜。

「嗚唔啊啊啊!」

哨衛下意識舉起雙手護住頭部別過臉去。

但死神的鐮刀並沒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短暫的安寧。

於是他重新睜開了眼。

民間所流傳的歌謠,從小聽到大的故事,如今到了眼前,成為了現實。

一名高尚的白衣男子提著長劍,護在哨衛的身前。

「嘖,暗種竟然真的出現在領內,真是不敢相信。」

自言自語過後,他便逕自翻下牆迎戰巨獾。

黑暗中不時出現藍色的火花。

「那是……天之武藝?」

「正是,在心裡真誠祈禱,然後把身體交給上天,像精密的器械一樣發揮力與美的武技,那就是天之武藝。」

不知何時狄恩神父也到了現場。

「我趕來看情況了,但看來是不需要我了。」

說著這句話的同時,白衣騎士也處決了他的對手。

然後轉身面向這裡,畢恭畢敬地低下身子。

「好久不見,老師。」

「嗯,很俐落的動作,看來你混得不錯啊,哈帝。」

被這樣厲害的人民英雄尊稱為老師,後知後覺的哨衛不由得對身旁的神父萌生了更大的敬意。

「您的氣色還是一樣好,老師。」

哈帝被帶進教會,在一處隔間與狄恩神父秉燭夜談。

一把沒有劍鞘的寶劍被橫掛在牆上做裝飾,搖曳的燭火將它的影子繪得非常生動。

狄恩露出滿意的笑容說:「你倒是愈發自信了,我仍記得你當時哭鬧著說『不,不,不要對戰訓練。』的樣子。」

「別開玩笑了老師。」哈帝透露著不滿,似乎年輕的氣焰尚未從他身上完全退去。

他隨即轉換話題說:「暗種出現在這裡是怎麼回事,最近莊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一切都跟農夫的生活一樣了無新意。你那邊呢,有沒有暗種出現在其他領的目擊情報。」

「就我所知沒有,老師所服務的莊園可是首例。」

「六百年以來的首例,在那之前從來沒有過是嗎?哈哈,真希望我手裡有一瓶烈酒,好讓我看起來像是滿嘴瘋話的糟老頭。」

「你們的小伙子到公館求救時,其他騎士們依然拿著他們的酒杯不當一回事,誰都沒想到竟然會是真的。教廷必須知道這件事,並且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我們的榮耀受到了挑戰。」

聽到關鍵的字眼,狄恩面色凝重了起來。

「願意聽聽一個七旬老翁的榮耀嗎?」

「……。」

正因為哈帝深知自己的老師平常總是豪放不羈的模樣,面對他這樣的神情才會格外注入細心。

「你相信這世上有神嗎?」

「您在說什麼,老師。我和弟兄們共享神血、共舞天藝,世上的神蹟是如此之多,那還有什麼理由讓我們去懷疑?」

「沒錯,你們還停留在相信神的階段。」

「我,我不知道您在說……」

「我遇見了。」

「……!」

「三個月前,一個瘦弱不堪的小伙子流浪到了我們莊園,我把他當作騎士預備生培養且收留在教會。他說他沒看過天之武藝,也沒學過神之語言。」

「這世上九成九的人類沒有那個能力跟神講一樣的話。」

「然後他就展示出來了。我只是輕描淡寫兩者之間的關係,並舉最基礎的『輕攻』為例,他就展示了輕攻的天之武……不只,還用了『強攻』、『速攻』和『閃避』,我甚至都沒跟他講那幾招的神語怎麼唸。他說這是他們故鄉本來就有的東西。」

狄恩雙眼發亮,像唱著自己最喜歡的歌謠一樣慷慨激昂:「他施展天之武藝就像呼吸一樣輕鬆自然!」

「所以他就是……?」

「當時的情況還不足以想到那,雖然他對自己的出身沒有提到太多,但我認為他就單純是個在富含騎士文化城鎮長大,沒有受過正規騎士教育,並且不知怎地在這種邊陲地帶落難的天才少年而已。可是隨著教他更多東西,他開始使出一些典籍上沒有記載的天藝應用技巧,幾乎每一個都有超越想像的效果。我感到困惑,一輩子累積下來的經驗登時蕩然無存,以前所傳授的知識變得多餘無用,他就是那麼地顛覆我們對天之武藝的瞭解。直到暗種入侵事件發生,我才想通這一切。」

狄恩停頓了一下,雙方都知道話題進入到了最重要的核心,如祈禱般認真地投入。

「我們因為無法在暗種的威脅下生存,所以神給了我們對付暗種的方法,神從來沒有背棄我們,祂們保護、扶植人類,像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於是我想通了,我想通了那位少年的到來不是偶然,那正是我們再熟悉不過的溫柔美意;我想通了那位少年的力量不是運氣,那正是我們畢生在追求的一切的源頭。他是騎士神的贈禮,哈帝,而我作為人類代表接受了他。喜悅像煮開的水般沸騰。儘管暗種的入侵是無法預料的危機,但這都不重要了,因為他來了,因為我們從來沒有被拋棄。我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將會帶領我們度過危機。」

「這……。」

哈帝認為,狄恩神父的話不比羅德衝進公館時的求救可信,但哈帝不同於其他騎士的地方是,他瞭解面前的男人而且敬重他。

正如他親身來到蜘蛛谷莊園的道理一樣,他也全盤接受了那位少年的存在。

情緒像傳染病一樣感染到哈帝身上,他的身子開始顫抖,呼吸開始急促。他感受到全新的責任,全新的……榮耀。

「沒錯,他,就是我的榮耀。」狄恩炯炯有神,意志堅定地說。

「噹噹──噹噹──」

倏忽間,震耳欲聾的聲音驚擾了人們的生息。

「怎麼回事!」

哈帝從木椅上彈起,那煩躁的巨響讓他渾身不自在。

「是警鐘。」

狄恩則是靜靜走到牆邊,取下掛飾寶劍。

衝出教會,兩人立馬注意到天空的顏色像沾到紅染料似地暈開,他們的視線追著那不祥的色彩從半邊天到整個畫布只花了不到五秒,但沒有多餘時間被這倒彈的現象嚇住了。

「五個小時前我甚至還在公館享受美酒佳餚,我意思是,這一切都來得太快!」

「沒有什麼退休生活比在邊境無主莊園當神父還要更充實的了。哈帝,上外牆,驅散那邊的平民!」

「是,老師!」

「馬修,馬修!」

交代命令給哈帝後,狄恩發狂似地往教會尋找他資歷最深的騎士預備生。

「狄恩神父。」

馬修回應了狄恩的呼喚,表情沉重地出現在神父眼前。

「撤離開始,一切照原計畫行動!給你爺爺記住,一定要帶上『陶』,聽見了嗎?帶上『陶』,一旦被我發現他不在第一部隊裡,我就把你丟去餵暗種!」

「是,是!」

「接下來……。」

狄恩走向大門,他的腳步像是在確認決心般地逐漸加大步幅。

也許路上有幾位驚惶的農民不小心撞上了狄恩的手臂,但他既不關心也不在意,雙眼始終盯著前方。

登上外牆,與末日相襯的畫面立即映入眼簾。

「這不可能,一切都失控了。」

一旁的哈帝只是在牆上呆滯地望著噩夢似的場景。

血紅色的天空之下,成群的瘦柴黑影如同行屍走肉般接近莊園。生鏽的鐵劍、斷裂的農具,任何你可以想像到的傷害人的器具,在他們露出骨頭的手指下搖曳。

就在這樣的邪惡凝聚體之間──一座小山丘的另外一邊,一個乾枯的手執著藤木短杖插入坡頂,然後撐起龐大浮腫的條狀身軀。那傢伙看起來沒有頭,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黏滑的觸鬚在最上端扭來扭去。

那像毛毛蟲一樣的圓潤身體有一半挺起,依稀能分辨出一節一節的構造。每一節有一對足,但反胃的是那人類臂膀般的手足不會讓人覺得和身軀是一個整體,而是拼湊上去的。

「老師……。」

那隻暗種的出現讓絕望增添了荒謬,哈帝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他」來到這裡的理由。

「冷靜,哈帝……這還不是末日。」

甚至連狄恩也差點懷疑自己的信仰。

「我們需要增援。你知道那是什麼嗎老師?我們絕不可能打得過他!我們在他面前就像小孩一樣。」

「那麼其他騎士認為你在說笑話的時候,『坎提里歐』就會像收割小麥一樣捆走大家的人頭,甚至還能坐下來開個派對。」

「你知道那傢伙卻不去找救兵,你瘋了不成?」

面對狄恩的回應,哈帝歇斯底里到差點咒罵他的導師。

這時他們口中的坎提里歐現出他最惡名昭彰的武器──從胸口到下腹的直線大嘴,往左右張開露出一排一排的利牙。白色的酸霧像吐寒氣一樣隨著呼吸間歇而出,濕黏的唾液大喇喇地從齒縫流淌。

「聽著,哈帝,我們只需要爭取時間,你懂我意思嗎?」

「眾多騎士與暗種作戰的詩歌中,從來沒有一個記載著兩名騎士與坎提里歐相持不下的內容,你甚至連騎士都不是。」

「我們不需要打贏,我有個計劃,你今天『敗陣』過了沒有?」

「還沒,我的確還有一次重生的機會。」

「用你的重生優勢去吸引坎提里歐的注意,切記只需要拖延時間,不要正面應戰,我來輔助你。只要神血耗盡回到城鎮,你就去說服其他騎士來援。」

「可這樣等我敗退回城,你不就……?」

「一開始就考慮全身而退的話什麼也做不成。」

狄恩像是早已預見了這種情況,眼中沒有任何的遲疑。他逕自翻下木牆,扎實地踏在地上,非騎士的他這一舉動同時也意味著沒有了後路,前方不是生存就是死亡。

哈帝愣了一會兒,但思考沒有纏住他太久,因為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放著這樣的神父不管。

他跟著下來,面色凝重地舉起了劍,詠嘆著尊崇恩師其偉大意志的話語。

「願你所去的地方什麼也沒有。」

「──只有榮耀。」

他們往前衝鋒有如離弦的箭。

「盡量往前或橫向游擊,拓展作戰空間,不能讓圍牆也成為我們的敵人。」

「收到,就讓我這副受天神恩惠一天一次不死的身軀,大膽地承受惡魔的目光!」

進入射程,哈帝立馬拈弓搭箭,對準坎提里歐一射。

坎提里歐輕易地用短杖彈掉箭矢,然後扭動他詭異的身體朝向哈帝奔跑。

「可惡,這速度也太快。」

「哈帝,往這裡!」

神父砍碎一具白骨兵,清出一塊可以活動的空間。

哈帝奮力疾跑,但怪物的腳程可以說是他的兩倍以上,要逃出坎提里歐的手掌心幾乎是不可能的行為。

「呼啊!」

哈帝算準要被捉住的那一瞬間,用翻滾躲掉了攻擊。

只是危機並沒有這麼容易解除,就在他回復姿勢後,眼角餘光瞥到了敵人的短杖根部就在頭頂上。

千鈞一髮的時刻,哈帝反射性地壓低身子向旁挪動。此舉並沒有依賴天藝,是依靠本能才達成如此靈活的動作。

對手的步幅大,侵略意圖也不同於尋常的暗種,他很快就意識到,專心在逃跑上並不是比較安全的做法。兩者不管是身體機能或戰鬥技巧的差距都很明顯,即使是移動中的人類坎提里歐也能精確地製造威脅。

於是他對眼前的怪物舉起了劍。

「你在做什麼?哈帝,不要正面應戰!」

「不,老師,逃跑是沒有用的,如果是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之下被擊中那可就結束了。拖延時間的話,堅守不攻也做得到!」

坎提里歐像是迫不及待要印證哈帝所說的發起突擊,他壓縮身體後大步向前,彈出一記猛烈的撞擊。

「唔嗯。」

沉重的一擊讓哈帝感受到這是無法連續防禦的程度。

眼見怪物沒有給予喘息的空間,執起短杖又是一波連擊。

哈帝只得再次翻滾拉開距離。

就在他認為回合重置,準備觀察敵人的動向時,他看見坎提里歐張著深淵大口好像要做出什麼。

「快跑,那是無法防禦的酸霧!」

但這次就不是微小位移就可以避免的程度了,當哈帝聽到狄恩的話時,白色的霧氣已然到了胸前。

「唔呃──這什麼鬼!」

黏液狀的東西侵蝕著哈帝的神血護盾,不時迸出藍色的火光和清澈聲響。

雖然護盾能讓哈帝免疫外傷和多數痛楚,但副作用是使用者因此要受系統箝制,例如酸霧攻擊的命中效果除了耗損神血外還會使目標無法行動一段時間。

就像被注入神經毒素的獵物,只能等待被吞噬的命運。

「混蛋,看這裡!」

然而沒有重生恩惠的神父硬是上前用天藝揮了一劍,招式看起來有擊中但效果不是很明顯。

坎提里歐仍舊直挺挺地杵在原地,只是腦滿肥腸的身軀不知為何滿是通紅。

不過狄恩神父有成功吸引到坎提里歐的注意,使哈帝免於致命傷害。

「嗯?」

轟咚一聲,坎提里歐如雷電一般突然接近狄恩,用乾癟的手連帶土壤把狄恩揮得十分遠。

「老師!」

狄恩直接殘酷地倒在怪物堆中,破裂的訓練用護符散落在身邊,剛剛那一記足以讓護符寥寥無幾的神血護盾全數耗盡。

此時哈帝也正好從束縛中解脫。

「老師,撐住,我現在就到你那……」

「不要過來!」

狄恩費力地用手肘撐起上半身。

「記住我們的榮耀,不擇手段也要拖住那個大怪物!」

即使賠上老師的性命嗎,哈帝如此想道。

「該死。」

他咒罵命運似地咬緊牙根,再度把劍指向坎提里歐。

坎提里歐回到了原先的慘白色,睥睨將武器對著自己的人。

在騎士神關愛信徒的狀態下,神血讓受恩惠者迴避了絕大部分的危機,因此用鮮血開闢道路的例子並不多。

但這句話用來形容現在的情況可以說是再貼切不過了。

狄恩的臉龐在碎骨之中猙獰。

哈帝在巨大的強敵手下力求生存。

不出幾招,年輕騎士再度處於下風,這使他真切體會到,沒有過騎士能與坎提里歐互不相讓。

很快地,哈帝又被那難纏又寬廣的白霧抓到,坎提里歐因此漲紅得看似力大無窮。

這次狄恩受困得連跨出一步都有問題,更別說又一次吸引坎提里歐的注意了。

萬念俱灰下,狄恩只能大聲嘶吼著叫哈帝振作,祈禱奇蹟發生。

只能到這裡了嗎?

其實狄恩並沒有完全不去想像自己存活下來的美好結局。

親手培養「那個人」長大,親眼見證「那個人」有所成就。

那是光想像就會揚起嘴角的甜。

「果然,這樣太過於貪心了嗎。」

但他並不後悔。

他相信著,只要「那個人」活下來。

天神的眷顧就會延續下去,直到永遠。

這就是狄恩的義務,也是他的榮耀。

「唔哦哦哦哦哦──!」

精湛地舞動天藝砍碎兩具白骨兵後,狄恩利用創造出來的空間向哈帝大喊:「去說服城裡的騎士接應難民,不用管我了!」

「老師……。」

儘管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坎提里歐充滿威力的攻擊下,哈帝也只能接受現實。

只見敵人血紅色的手緊握著短杖,以雷霆萬鈞之勢降在眼前。

被這招擊中的話,一定會耗盡神血而傳送回城吧?

「這樣……真的能稱得上光榮嗎?」

「──那就所有人一起回去,不要有誰犧牲啊!」

意想之外的第三者聲音突然切進戰場,緊接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強烈碰撞聲。

視線為之晃動,思考跟不上畫面。

那個兇殘至極的坎提里歐的招式,竟然失手砸到了一旁的地上,濺起大量塵沙!

朦朧之中,細小手掌所持的,看似微不足道的鈍劍,牽引著對手的力道走向迷茫。

「這是……進階天之武藝,卸力!」

漆黑的短髮、搖曳的訓練用護符、皮革與粗布做成的簡陋制服。

哈帝愕然發現,眼前的是一位騎士預備生,精巧地利用反擊系的天之武藝瓦解坎提里歐的攻擊並使其失重。

然後抓住這個空隙,給予有效的一擊。

坎提里歐發出難聽的悲鳴,肥長的身子不禁歪斜,這是他首次露出這麼狼狽的姿態。

「這,怎麼會……怎麼會!」

狄恩見狀,一改先前的疲態,突然奮起欲殺出一條血路,對著一個個雜魚左揮右劈。

「你不是早該跟著馬修往城裡去了嗎,我不是叫你別過來嗎!什麼事讓你做出這種決定?」

「為了你。」

這個回答頓時讓狄恩無話可說。

被狄恩所看重的少年,在剛剛露出了一瞬的和煦,接著轉成嚴肅的樣子說:「事已至此,解決目前的危機才是當務之急。再者,那傢伙看起來不像是看到討厭的情節還能保有理性的觀眾。」

坎提里歐大動作地舉起右手,連帶著颶風一起往內掃向少年。

少年僅是微微地往他左手邊靠,就規避了傷害。

但還沒結束,巨大的怪物同時扭動著身體尾端,好像要做出什麼舉動。

一股狠勁從坎提里歐的下半身橫掃了好大一個圈子撞上來。

因為範圍過大,初見敵手情報量又不足,保守起見少年硬是用防禦態勢接了下來,響起一個巨大沉重的聲音。

「閣下,我來助你!」

哈帝提起長劍作勢迎敵。

「不行,還不到時候,這邊先由我來!」

狄恩聽見了,焦急地吐出話語:「什麼?你不可以一個人跟他鬥!」

「相信我,神父。我剛剛在遠處就有看見爭鬥,我窺探出方法來了!」

再說了,我有讓你失望過嗎?少年用堅定的眼神看向神父。

「嘖……可惡!哈帝,先暫時退下。」

「什麼,老師,你認真的嗎?」

「我,我……哎總之退下!」

就在兩人交換訊息的時候,少年一個翻滾拉開了與坎提里歐的距離,這個畫面對他們來說相當熟悉。

沒錯,那邪惡的生物在這個時機點,總是會使出他最引以為傲的武器──大範圍酸霧。

「陶!」

「相信我!」

少年一陣喊話,意圖讓兩人冷靜。

拉開距離用的翻滾動作結束後,他立馬對著坎提里歐跑了起來。

然後低語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知識內容。

「如果這世界是基於遊戲在運作,那白霧只是單純的動畫特效演出,實際觸發傷害的時間點很難從這類型的動畫去判斷。冷靜,冷靜,冷靜,仔細回憶剛才白衣騎士被束縛的時間點。」

緊握的劍不知何時開始顫抖起來。

充滿壓力感的酸霧有如一道巨牆緊逼而來。

「還不行,還不行……就是現在!」

語畢,少年隨即遁入霧中。

「閣下!」

「慢著,哈帝。酸霧的效果還在持續,不可以貿然行事!」

「可是他……」

「唔嗚嗚嗚──!」

驀地傳來一聲巨大的悲鳴,兩人發現那傳說需要八名騎士合作才能擊退的坎提里歐竟然被打出一個巨大的硬直。

「轉守為攻,難道是……無敵幀?」

「這,這簡直是神蹟。老師,這是神蹟啊!」

「好了,別嚷嚷了,我的攻擊力肯定不夠,快趁現在一起解決他。」

「遵命!」

就好像絕望不曾到訪過,狄恩跟哈帝露出積極的面容,雙雙舉起長劍接近坎提里歐。

在三人的合攻下,巨大的怪物最終坐倒在地,兩眼無光,奄奄一息。

「閣下,坎提里歐已經可以被處決,使用神語『左鍵』拿下屬於您的榮耀吧!」

雙手接握劍柄,劍尖朝向對手高舉過肩。少年緊盯獵物,彷彿一劍就能刺穿生命最深處的脈動。

一個箭步向前,驅動全身的力量插入坎提里歐大嘴上面的軟弱組織,破壞那裡的結構後,再一舉上提撕開條狀的身體。

黑色的血液噴濺,灑在神血護盾上即自動蒸發。隨著邪惡王者的倒下,周圍的白骨兵也化為黑土消逝。

「閣下,可否請教尊姓大名?」

哈帝壓抑喜悅興奮之情,十分恭敬地低頭問道。

只見少年全身顫抖,似乎還沒從剛剛的體驗中回復。

「閣下?」

「我叫……陶晉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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